有些爱，

像他脚上那双磨得发亮的旧皮鞋，

沉默、笨拙，却撑起了我们全部的体面。

直到他再也穿不动了，

我才读懂鞋底刻着的是我的诗。

小时候，我觉得父亲是无所不能的。

家里的灯泡坏了，他踩着凳子一拧就亮；

我的玩具车散架了，

他捣鼓几下就能让它重新跑起来。

他的肩膀很宽，

能扛起我觉得重如泰山的米袋。

他的手很大，

能把我冻得通红的小手整个包裹住。

那时候，我从未怀疑过，他就是我的超人，

永远不会倒下，永远不会离开。

可超人也会累。我渐渐长大，

发现父亲不再那么“神”了。

我和父亲之间，话一直不多。

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，

爱意藏在他削好的苹果里，

藏在他深夜为我留的那盏灯里，

藏在他默默替我扛起的行李箱上。

青春期的我，

曾把这种沉默误解为冷漠。

我们之间最激烈的争吵，

往往以他的一声叹息和转身的背影结束，

那背影，写满了不被理解的疲惫。

直到有一次，我离家远行。

在拥挤的月台上，他依旧没什么叮嘱，

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，

然后迅速别过脸去。

火车启动的瞬间，我透过车窗，

看见他抬起手臂，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
那个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惊雷，

劈开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。

原来，他的沉默里，

藏着比任何语言都汹涌的波涛。

现在，轮到我来“撒谎”了。

我给他买昂贵的护膝，骗他是朋友送的，

不贵。我带他去吃他没吃过的料理，

骗他是餐厅的优惠券快过期了。

我开始像他当年教我认字一样，

耐心地教他用手机视频，

听他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“我看到你了”。

我开始学习他爱吃的菜，

哪怕做得笨手笨脚，

也想让他尝尝被照顾的滋味。父亲老了，

真的老了。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超人，

他成了一个需要我、依赖我的老小孩。

我想，所谓父子父女一场，

就是看着他的背影从高大到佝偻，

然后走到他身前，挺直腰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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